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音乐尚情

有二闲人,一上一真,于茶馆相会。方聊片刻,知彼此皆乐者,大笑。谁知乐者辩论有好戏。


上人起道:“人之理性崇高无上,以此可知人之未来可超越一切限制。音乐若以此出发,基于理性,方可超越过去,发掘无限可能。”


真人回道:“人其实只是很花哨的动物而已。我们虽做着极其花哨的事情,但本质上与其他动物并没有区别,都受着动物式的本能所限制,我们的知识似乎也无法跃出进化给予的能力以外。例如人的听觉感知就有这样的限制,能给我们产生直观感受的声音组合是有限的。音乐,应基于能给人直观感受的声音,对众人才有意义。”


上人回道:“你的起点有问题。听到什么其实并不重要,因为听到的只是些音而已,重要的是如何理解那些音。最终能给人带来影响的是思想而不是感受。”


真人笑道:“这句话也有点毛病,因为听到的不只是声音,也有声音给人的感觉。没有人会说,因为听到的只是声音而已,听得懂听不懂普通话其实并不重要。并且一旦学会了普通话,几乎不可能忽略一句普通话给你传达的意思,而只是去听声音。声音和感受合二为一,不可分离。


平时所谓的‘听’,其实包含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听法与感受。一是听觉给我们产生直观感受,二是不产生直观感受,而是由认知通过对声音的思考后,对思考结果产生的感受。例如学视唱练耳时,有些学生听到了大三度的声音,并能直接辨别出是大三度,而有些有绝对音高的学生,听到了两个音并通过计算得出是大三度。前者听到了大三度,后者仅仅听到了两个音。”


那上人便问道:“众所周知,音乐必须建立在文化之上。许多音给予的感受需要在文化之内才能感受得到。例如,不懂西方音乐语言的听众,不懂得大小调的情感区别,也不懂V-I的终止式。那音乐的影响岂不只能局限于文化之内?显然这与实际状况不符。”


真人回道:“音乐与语言最基本的区别,就是语言一般与概念紧紧相连,而音乐不然。音乐以很抽象的方式与情感相连。但概念相比情感较清晰,也能建立极其复杂的逻辑关系;而情感极其模糊,无法建立复杂的逻辑关系,因此学起来也快得多。不属于自己文化的音乐一开始也许听不懂,但听多了很快就能掌握了。


我们创作音乐不应只注意到文化之间的区别,更基础的问题其实是我们使用的音乐语言能否由人类所理解。音乐主要以声音传播,以听觉接受。因此,若一种乐语的基本语素无法给予听觉上的直观感受,其影响力则会大大减弱。许多种音乐以理论作为乐语的基础,而忽略了乐语能否给予听觉上的直观感受,使得听众对这种音乐的兴趣都没有。先师休子说过:‘理者,情之奴耳。’听众若提不起兴趣,再多理论也无济于事。”


上人道:“可是音乐的传播不只是通过声音而已,还有乐谱。你不觉得乐谱的存在就意味着音乐的存在吗?就如同一本小说,有了文字就有了小说,无须将其读出。文字自身足以表达情感,读出来那只是锦上添花而已。”


真人回道:“若欣赏音乐通过读谱即可,我也许还能认同。可几乎所有接触音乐的人都是听音乐,而不是读音乐。谱面上的一切若无法以声音表达出来,那有什么用呢?


音乐能表达的,主要有三:情、象、理。

情:声音通过感知产生的直观感受。

象:声音模仿其它声音,通过感知使认知联想到其它事物。

理:感知听到声音后,认知所建立起的关系。


可见,情无需认知,只靠直观。象与理需要认知。理可独立存在,亦可与情相互配合。


音乐对人来说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,我们都离不开音乐。音乐之所以如此,是因为音乐对情之影响,也就是‘共鸣’。听众对其中之理毫不关心。无情之理完全吸引不了听众,那是因为他们的情未动。情不动,理再完美也无用。若理能配合情,将情发挥至极,岂不妙哉?”


上人思索片刻,说道:“如此说来,音乐对情之感染,是评判音乐的最终标准。那岂不意味着同样有感染力的重金属可与贝多芬平起平坐?”


真人回道:“确实可能如此。但音乐终究主观,人之背景相异,不同人喜好不同的音乐,音乐之好坏最终取决于个人之情。这不意味着理不重要,只是‘理者,情之奴耳’,不该成为评判音乐的最终标准。我们创作音乐之人应以情出发,以理辅之,此谓‘尚情’。”


2019年10月29日 陈逸涵于普林斯顿寒南书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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